收藏欧洲十年筑起高墙,移民越来越少,尸骨越垒越高
在隔海相望的北非地区,西班牙有着两块飞地——梅利利亚和休达,那里与摩洛哥领土接壤,却属于欧盟的组成部分。
2022年6月,梅利利亚发生数千名非洲移民试图冲击边境围栏的惨案,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成为欧洲外部边境史上最受争议的移民悲剧之一。四年后的7月底,又有7万多名非法移民涌入休达,造成88人死亡,这不仅制造了一场人道主义危机,也迅速演变为一场欧洲政治风暴。
7月初,西班牙最高法院刚刚裁定,经陆路闯入飞地的非法移民将被当场立即遣返,但经由海路登陆的不得未经法定审查直接驱逐,必须走完全套司法流程,但该法律解释后来被误导解读为极具煽动性的口号:“只要游到休达,就能留下来。”摩洛哥内政部将此次事件主要归咎于社交媒体上的虚假信息、人口贩运团伙的煽动,以及对西班牙法律信息的错误解读。
然而,这场危机真正值得追问的,已不再是单一事件本身,而是其他更多方面。
为什么欧洲已投入巨资控制边境,甚至把移民管控延伸到北非,却依然无法阻止类似悲剧重演?在把自己的边境交给北非国家管控后,这种“外包”是否正让欧洲越来越依赖、甚至受制于自己的“守门人”?为什么近年来进入欧洲的非法移民数量下降,但死亡、冲突和政治撕裂却仍旧没有消失?
过去十多年,欧洲不断加高自己的边境围墙,也不断将边境线向欧洲之外推移。但事实证明,移民潮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换了路线、换了地点,也换了一种更加危险的方式出现。
从摩洛哥到西班牙,从北非到欧洲,从边境安全到内部政治,欧洲正在面对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困境:它试图通过“筑墙”解决移民问题,却逐渐发现,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仅仅是如何阻挡移民进入,而是欧洲是否正在失去对自身移民政策的掌控。

2026年7月30日,西班牙北非飞地休达,大量非法移民从摩洛哥方向经海路进入西班牙北非飞地休达。 IC Photo

欧洲的“守门人”:把边境交给摩洛哥后,谁掌握开关?
休达和梅利利亚的特殊性,在于它们并不是普通的欧洲边境。这两座城市位于非洲大陆,却属于西班牙,也是欧盟在非洲大陆仅有的陆地领土。
从欧洲角度看,那里是进入欧盟的重要入口。但从地理位置看,那里又被摩洛哥“环伺”。
这种特殊性,使西班牙长期面临一个难题:欧洲希望控制南部边境,但欧洲边境却位于非洲。
自2010年以来,大量来自非洲、中东和南亚的难民通过地中海和巴尔干半岛抵达欧洲,直至2015年出现了难民潮的高峰。
过去十多年,欧盟逐渐形成了一套新的移民治理模式,不再单纯依靠欧洲内部的边境检查,而是将防线不断向南推进,与摩洛哥、突尼斯、毛里塔尼亚等北非国家合作,让这些国家帮助欧洲阻止非法移民抵达欧洲海岸。

休达是西班牙在北非的飞地 资料图
英国《金融时报》等欧洲媒体长期关注这一趋势,认为欧盟正越来越依赖第三国进行所谓“边境外部化”。
《金融时报》欧洲版资深编辑本·霍尔(Ben Hall)8月2日在一篇评论文章中指出,这种模式在一定程度上确实降低了进入欧洲的移民数量。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当欧洲需要北非国家帮助守住边境时,北非国家也获得了影响欧洲的重要筹码。
2021年,休达就曾发生类似危机。
当时,在西班牙和摩洛哥就西撒哈拉争议地区(当时由摩洛哥控制)发生外交争端期间,数千名非法移民突破了休达的边境管制。此后,西班牙改变立场,支持摩洛哥提出的在其主权下实现该地区自治的方案。
此次休达危机,当西班牙和欧洲盟国相互攻讦之时,马德里一直小心翼翼避免指责拉巴特。文章称,短期内,西班牙需要摩洛哥的合作来接收休达的移民;长期来看,则需要摩洛哥在移民管控和安全方面提供合作。
“这提醒我们,欧盟的移民管控依赖于与邻国的合作。但鉴于有报道称,摩洛哥一侧边境缺乏常规人员,马德里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拉巴特允许移民涌入是为了向西班牙施压。为什么?因为摩洛哥以前就这么做过。”
显然,文章作者霍尔直接“怀疑”起了摩洛哥。
当然,如果没有直接证据,就不能简单断言摩洛哥“制造”了此次休达危机。但一个事实越来越明显,在欧洲把边境管理“外包”给北非之后,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欧洲的边境安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北非国家如何选择行动。
7月31日,美国智库德国马歇尔基金会的一篇评论文章也认为,欧洲对移民问题的过度反应,以及痴迷于将移民管控“外包”给第三国,反而给了那些国家一个极易操作的施压杠杆。最终,非法移民本身沦为政治工具,并面临致命风险。

欧洲真控制住移民了吗?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条路
如果只看数字,欧洲似乎正取得成果。近年来,欧盟非法入境人数整体处于下降之势。
欧盟相关数据显示,一些主要移民路线上的抵达人数已明显减少。然而,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今年1月援引欧洲边境管理机构(Frontex)的数据指出,风险并未消失。
Frontex的数据显示,2025年进入欧盟的非法移民约17.8万人,同比下降26%,是自202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不过,尽管所有路线的非法入境人数均大幅下降,但西地中海航线,即从阿尔及利亚前往西班牙海岸的路线,偷渡人数反而增加了14%。
国际移民组织(IOM)估计,去年约有1878人死于海上。如果这两个统计数据可靠,那么每100名抵达者中就有1人死亡。
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移民压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改变了方向。

2026年6月13日,意大利罗马,由移民遣返与收复委员会组织的全国性示威活动,呼吁通过并实施移民遣返法案。 IC Photo
欧洲过去的移民政策,越来越强调阻止人员抵达欧洲,方式包括:加强边境设施、扩大海上拦截、与第三国合作阻止出发、加快遣返程序。
虽然这些措施减少了一部分进入欧洲的人数,但并没有消除推动人口流动的原因。近些年,战争、贫困、就业压力、政治不稳定依然存在,而IOM长期指出,这些动荡因素催生了人员迁移,单纯强化边境控制无法消除这些深层原因。
于是,如同西班牙媒体《El Día》8月2日所提到的,移民潮并非暂时现象,历史表明,封锁一个入境点并不能解决危机,只会将移民流转移到其他路线,一条路线被堵塞,另一条路线就可能出现。
摩洛哥方向加强控制,部分压力可能转向加那利群岛;西地中海风险增加,其他海上路线可能重新活跃;欧洲加强外部边境,走私网络也不断寻找新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边境控制越严格,部分移民可能越倾向于采取更加危险的方式:游泳穿越海峡、乘坐危险小船穿越大西洋、通过人口贩运网络寻找新的路线……
欧洲解决的是“入口管理”问题,却没有解决“迁移压力”问题,抵达欧洲的人减少了,但危险并没有减少。甚至,死亡可能被转移到了更隐蔽、更难统计的地方。
因此,这里就存在一个悖论,很难说,欧洲究竟是“失败地成功了”,还是“成功地失败了”?

移民问题正反噬欧洲,从边境危机变成政治危机
如果说过去欧洲移民问题主要是一个边境管理问题,那么如今它已经成为欧洲内部政治的重要矛盾。
休达危机之后,欧洲各国的反应再次暴露出欧盟内部的分歧。
西班牙希望获得更多欧洲支持,认为移民压力不应由少数边境国家承担。但一些国家首先关注的,却是如何避免类似压力扩散到自身。
《金融时报》称,悲剧发生后,意大利的右翼总理梅洛尼立即要求暂停西班牙的申根区成员资格,而同样是移民问题强硬派的丹麦中左翼弗雷泽里克森以及其他几名欧盟领导人也不同程度地响应了梅洛尼的呼吁。
而遭到其他欧盟国家同僚激烈指责与警告的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则抨击部分欧盟成员国,针对休达危机所作出的反应是“自私、分裂且违法的”。
这些都说明,移民问题已不再只是欧洲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问题,而是正在影响欧盟内部关系。
过去几年,移民议题也成为欧洲右翼政党崛起的重要推动因素。
从法国、德国,到荷兰、意大利,越来越多的政治力量将移民问题作为选举核心议题。
例如,意大利总理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两名极右翼女政客勒庞和魏德尔分别领导的法国国民联盟、德国选择党等,都将减少非法移民、强化边境控制作为重要政治主张。

从左至右:魏德尔、勒庞、梅洛尼 资料图
移民潮正在改变欧洲的政治。
而从某种意义上,欧洲的移民政策正陷入这样一种循环:为了控制移民,欧洲不断强化边境;为了强化边境,欧洲越来越依赖第三国;依赖第三国,又带来新的外交风险;长期无法解决的移民问题,又推动欧洲内部政治进一步向右转。
2026年7月底发生在休达的惨剧,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从梅利利亚到休达,从地中海到大西洋,从北非到欧洲大陆内部,这实际上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欧洲想要建立一道更高的边境墙,以此抵挡移民浪潮,但最终会发现,这道垒起的高墙里,漏洞百出,下面埋藏着更多人的尸骨。
72条生命的消逝,或许再次提醒欧洲,过去十多年修筑的这道高墙,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条边界,还有一连串无法回避的死亡数字。
如何避免悲剧一再重演,欧洲政策制定者至今仍无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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