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澳洲网络安全专员，那个率先让孩子远离社交媒体的人

图像来源，AFP via Getty Images，2025年12月10日，社交媒体禁令生效当天，英曼·格兰特在悉尼的活动上发表演说。

澳洲网络安全专员茱莉·英曼·格兰特（Julie Inman Grant）的访问尚未开始——她甚至还没进房间——谈话便已转向她的办公室每周都要处理的死亡与强暴威胁。

领导澳洲网络安全委员会（Australia's eSafety Commission），使她站在网路战场的最前线——对抗假新闻、审查争议、网路骚扰，以及儿童安全问题。

一名同事坦言，网路世界可能是个“污水池”，而大多数攻击都直指格兰特本人。

“不幸的是，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经历这种现实。”几分钟后，57岁的她在俯瞰雪梨（悉尼）港的办公室里对我说。

在私营科技产业工作数十年后，英曼·格兰特如今站在另一侧：作为澳洲独立的线上安全监管机构负责人，对全球最成功的科技公司问责。

这让她成为澳洲最知名的官僚之一，但也让她成为攻击目标。

她曾遭新纳粹团体曝光个人资料，曾与伊隆·马斯克公开交锋，甚至惹怒过美国国会部分议员。

而这一切发生之际，她还肩负另一项任务：推动澳洲开创性的青少年社交媒体禁令——简单地说，就是让全国16岁以下的孩子全面退出社交媒体平台。

英曼·格兰特的工作一直涉及高度风险，而如今全球都在关注澳洲这项社交媒体实验的成效。

这项于2025年12月10日生效的法规涵盖10个平台，包括Meta的Facebook和Instagram，以及Snapchat和YouTube。

澳洲各地家长普遍支持这项政策。对许多人而言，当他们与极度渴望加入社交媒体的青少年发生冲突时，政府站在同一阵线有一定的帮助。

但同时也有不少批评声音。

科技专家与儿童福祉倡议者表达忧虑，认为孩子需要的是教育，而不是禁止使用平台。

许多人质疑禁令是否可执行，并指出它不公平地排除了某些少数群体，例如农村儿童、身心障碍青少年，以及认同 LGBTQI+ 的孩子——这些族群更可能依赖网路找到自己的社群。

毫不意外，没有科技企业会对此积极支持。它们一致表示，虽然认同政府对线上安全的顾虑并会遵守法律，但并不认为“禁令”是正确做法。

英曼·格兰特则认为，只要能提高儿童的线上安全，任何方法都值得尝试。

“如果我们能让孩子延后三年进入社交媒体，再辅以数码行动计划，培养他们的批判思维和韧性，我认为这是值得探索的。”她说。

此时，她常会拿数码世界与开放水域相比——也许是一种技巧性说法，以吸引那些以海洋与美丽海岸线为荣的澳洲人。

“就像水上安全一样，我们必须持续教孩子游泳，直到他们成为强壮的泳者，”她说，“我们需要教他们风险，例如演算法造成的撕裂。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水中的掠食者：线上的鲨鱼、恋童癖者与其他诈骗者。”

但在过去，她也曾用同样的水域比喻来反对禁令。

“我们不会围住整片海洋，也不会让孩子完全不下水，但我们会创造受保护的游泳环境，提供必要的安全措施，以及从小教导重要的观念。”她在2024年6月政府仍在考虑禁令时表示。

“其实我自己也花了一段时间接受这件事。”她如今承认。

在争取到推行方式上的弹性后，她被说服了。而对于哪些公司被纳入法规与如何遵守方面，她的角色尤其重要。

她笑说，她与三个孩子（包括一对13岁双胞胎）同住的家已变成“实验室”。

“一个孩子对这个想法没什么感觉，但另一个觉得天都要塌了，因为她的Instagram和Snapchat可能会被拿走。”

但她并未因此退缩。“他们正处在找寻自我、建立身份认同的阶段。”

“我在青少年时期也曾犯错，但那些错没被拍下来、也没有被放大散播。”

图像加注文字，身为澳洲网路安全监管机构负责人，茱莉·英曼·格兰特面临艰巨的任务。

英曼·格兰特成长于科技世界。她在美国西雅图长大，那里是微软（Microsoft）和亚马逊（Amazon）的所在地。

因此，她投入这项工作并不令人意外——尽管她曾短暂考虑过加入中央情报局（CIA）。

她先在国会山为一名美国国会议员提供电讯与科技政策建议。之后，她完成国际传播硕士学位，并加入微软。

微软的一次派驻工作安排在2000年代初把她带到澳洲，正值社交媒体开始蓬勃发展。她在这里遇到丈夫，并成为澳洲公民。

在微软任职期间，英曼·格兰特负责寻找保安漏洞与隐患。17年后，她转至推特（Twitter）澳洲业务，之后又短暂到了Adobe。

当智慧型手机与应用程式日益普及，这些科技公司快速成长时，她却觉得有一头“房间里的大象”：安全事项并未获得优先处理。那是一个没有政府监管的时代。

“所以我试着从内部改变事情。”

在科技界超过二十年后，她决定看看改变能否从外部发生。

她害羞地表示，当网络安全专员一职出现空缺时，候选人人数其实不多。

协助撰写法案的马尔科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后来成为澳洲总理。他聘用了英曼·格兰特，并希望找到一位不只具备线上安全背景，也有科技产业经验的专员。

“政府认为，除非你了解这些公司、了解它们的运作杠杆、了解它们的思考方式，并预测它们的动作，否则无法成为有效的监管者。”她回忆说。

“你必须理解，这一切都是由收入、增长，以及公司内谁握有权力所驱动的。”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布里斯班故事桥亮起绿色和金色的灯光，标志着澳洲儿童社交媒体禁令的开始。

这项职务之后获得各政治阵营的支持，许多人认为这正说明英曼·格兰特如何成功管理这个机构。特别是在这个网路安全监管机构受到密切关注期间，其预算增加四倍，权限与人手亦大幅扩张。

“对于一名监管者而言，这是变动迅速且相当严苛的领域，而她的任期坦白说相当非凡，”英曼·格兰特的前任阿拉斯泰尔·麦吉本说，“这个机构每天都变得更具存在感。”

协助任命她并与她密切合作多年的前澳洲通讯部长保罗·弗莱切（Paul Fletcher）表示，她以活力与勇气承担了这项对个人要求极高的工作。

“在现代西方国家，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你在实体公共空间遭到攻击或抢劫，你可以寻求补偿。”他告诉BBC。

“法治必须同样适用于数码公共空间，而网络安全专员正是这一点的明确体现。”

尽管澳洲自视为线上安全领域的全球领导者，但一些总部位于其他国家的科技公司长期指控澳洲越权。

“我们在网路安全领域监管大型科技公司已经10年，而在前7年里，我们是唯一这么做的国家。”英曼·格兰特说。

在我们交谈时，英曼·格兰特正拒绝美国国会要求她就澳洲的社交媒体禁令作证。

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共和党主席吉姆·乔丹（Jim Jordan）称她为“全球内容下架的狂热支持者”，并指控她“威胁美国公民的言论”。他甚至威胁，如英曼·格兰特拒绝作证，将以藐视国会罪追究她。

英曼·格兰特表示，她不负责为政策辩护，只能说明执行方式：“我们在这里做的事并不会影响美国公司向美国人展示任何他们想展示的内容。”

她也正准备在高等法院应对至少两项禁令挑战，一项来自网路论坛Reddit，另一项来自两名澳洲青少年。她同时还在透过法院追究违反国家线上安全法的公司。

然而，这并非英曼·格兰特首次面对如此风暴。

2024年，一名主教在悉尼一场同步直播的礼拜中遭刺伤，英曼·格兰特要求X下架影片。

但平台拥有者伊隆·马斯克拒绝。

他反而向数百万追随者称她为“审查专员”，导致针对她的攻击升至全新层级。

哥伦比亚大学的报告指出，英曼·格兰特成为数以万计辱骂贴文的目标，包括死亡与强暴威胁。仅在2024年4月23日一天之内，X上提及她或网络安全专员办公室的贴文达 73,694则；此前日均仅145则。

影片最终在澳洲地区被封锁，但全球其他地方仍可观看。网路监管机构将X告上法院，但案件最终撤销。

她告诉BBC，这是一则警世故事。

英国警方表示，同一段影片在当年稍晚曾被鲁达库巴纳（Axel Rudakubana）观看过，其后他在英国南港一个泰勒丝（Taylor Swift，泰勒·斯威夫特）主题的舞蹈班刺死三名女孩。

“（这类内容）会使行为正常化、降低敏感度，有时甚至（导致）极端化，”她说。“在某个时刻，你必须表明立场。”

但即使她和办公室正努力推动澳洲的社交媒体禁令，英曼·格兰特已准备迎接下一场战役斗，这次将锁定人工智慧（AI）。

她表示，世界对社交媒体的监管“行动太晚”，面对AI绝不能重蹈覆辙。

“说实话，AI 将是下一个、且更加迫切的威胁。”

不过，她可能无法在任内看到这场战斗的成果。她担任专员已近十年，第二个五年任期将于明年结束。

“我想是时候交棒给他人了。如我所说，这份工作需要极大的决心与韧性。能担任这个角色，是我一生的荣幸。”

但在科技公司松一口气之前，她暗示自己并不会偏离让科技世界更安全的使命。

“这可能意味着协助其他政府建立线上安全监管，并帮助公司真正将安全融入设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