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盲区” 何在？澳大利亚控枪法的漏洞到底在哪？

邦迪海滩恐袭发生后，距离亚瑟港惨案推动控枪改革已过去近三十年，澳大利亚的枪支管理法再次成为舆论焦点。

在邦迪海滩恐怖袭击件发生后，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和新州州长克里斯·明斯均誓言要推动更严格的枪支管制法。来源：AAP / Dan Himbrechts

澳大利亚的控枪法律被称作是全球最严苛的法律之一，但在邦迪海滩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这些法律的合理性受到了审视。

周日，一场针对犹太光明节庆祝活动的袭击造成 15 人死亡。警方指控此次袭击由两名枪手实施，他们分别是 50 岁的萨吉德・阿克拉姆（Sajid Akram）和 24 岁的纳维德・阿克拉姆（Naveed Akram）父子。

这是自 1996 年亚瑟港大屠杀以来，澳大利亚发生的最严重的恶性枪击事件。

警方表示，已被警方击毙的萨吉德・阿克拉姆是一名持证枪支所有者，名下共有六支枪。

这起惨剧发生后，国家内阁已同意加快控枪法律改革进程，改革的 “当务之急” 包括打击 3D 打印枪支、收紧个人持枪数量上限、规范枪支进口，以及限制大容量弹药装载设备的流通。

此外，政府还在考虑实施更深入的背景审查、对持枪证持有者进行更常态化的资质复核，以及增设 “澳大利亚公民身份” 作为获得持枪权的硬性条件。

围绕这些待审议的议题，各方对于控枪改革的具体方向看法不一。

全国枪支登记系统能否解决问题？

1996 年，塔州亚瑟港发生造成 35 人死亡的恶性枪击事件。时任总理约翰・霍华德（John Howard）随即推动出台了《全国枪支协议》（NFA）。

该协议包含多项核心条款：禁止半自动突击步枪等特定品类枪支的流通、设置 28 天的购枪等待期、收紧持枪许可发放标准，以及针对受禁令影响的枪支推出临时回购计划。

根据霍华德在 1996 年签署的《全国枪支协议》，政府本应建立一套覆盖全国的枪支登记系统，用以追踪每一支枪的全生命周期流向。

前总理约翰·霍华德批评工党在邦迪海滩枪击案后利用枪支法律“转移公众注意力”，但他表示支持“在合理收紧的范围内”进行改革。来源：AAP / Dan Himbrechts

但这套全国枪支登记系统（NFR）的落地进程一再搁置，直至 2024 年才正式启动 —— 而早在一年前，国家内阁就已批准该系统先进入为期四年的试运行阶段，计划于 2028 年年中全面生效。

值得注意的是，该系统的启动时间，距离昆州维扬比拉镇发生的恐怖枪击案也已过去两年。在那起案件中，一名嫌犯的持枪许可已被吊销，却仍能顺利买到弹药。

澳大利亚内政部表示，这套登记系统可让一线警员获取 “近乎实时的枪支、持枪人及许可证信息”，同时还能实现与警方和政府相关系统的信息互通。

周二，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宣布，国家内阁已同意加快推进全国枪支登记系统建设，同时加速枪支相关记录的数字化进程。

但部分人士认为，仅凭一套全国登记系统，不足以彻底解决枪支管控问题。

迪肯大学犯罪学教授戴维・布莱特（David Bright）指出，当前的核心问题在于，枪支许可信息与情报安全数据之间存在脱节。

“具体来说，当某个人被国家情报机构标记为潜在风险人员时，相关预警信息无法同步到枪支许可审批环节，也就无法据此判断此人是否适合持有持枪证和枪支。” 他说。

澳大利亚体育射击协会致力于推广射击运动，同时为持枪者提供权益支持。协会首席执行官汤姆・肯扬（Tom Kenyon）认为，政府、枪支相关组织与警方之间缺乏有效的情报共享机制，是 “现行控枪法律中最关键的单一漏洞”。

尽管肯扬承认，全国枪支登记系统 “理论上可以作为情报和信息共享的载体”，但他对系统的信息存储安全性表示担忧。

他指出，一旦数据库发生信息泄露或遭到黑客攻击，这些敏感信息可能会被犯罪分子利用，进而实施盗枪犯罪。因此，必须 “做好系统安全防护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周二，霍华德表态称，他当年推动的那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改革，可以进行 “合理收紧”。但他同时认为，邦迪海滩恐袭后引发的控枪讨论，是在 “试图转移公众视线”，忽视了打击反犹主义这一核心议题。

针对萨吉德・阿克拉姆如何获得持枪许可的质疑，新南威尔士州警察局长马尔・兰尼恩（Mal Lanyon）回应称，当初的审批流程已尽最大努力进行了公正、全面的评估。至于这起恐袭的发生，是否源于监管体系存在漏洞，目前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限制个人持枪数量能否遏制盗枪案件？

周二，阿尔巴尼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证实，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正考虑出台个人持枪数量上限政策。

同时，政府还计划将 “澳大利亚公民身份” 列为申请持枪许可证的前提条件。

内政部长托尼・伯克（Tony Burke）周一证实，萨吉德・阿克拉姆的身份是澳大利亚永久居民。

目前，澳大利亚只有西澳州对个人持枪数量设置了明确上限：

从事初级农产品生产的从业者和竞赛射击运动员最多可持有 10 支枪，休闲狩猎者最多可持有 5 支枪。

澳大利亚研究所今年 1 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澳大利亚民间持有的枪支数量已超过 400 万支，较 1996 年亚瑟港惨案发生前增长了 25%。

该机构同年 9 月发布的另一份报告指出，自 2020 年以来，澳大利亚境内至少有 8287 支枪支被盗。

澳大利亚研究所研究主管、该报告的合著者罗德・坎贝尔（Rod Campbell）表示，每年都有大量合法持有的枪支被盗，最终流入犯罪分子手中 —— 其中不少枪支再也没能被警方追回。

“显然，这对社区安全构成了重大威胁。”

报告还指出，尽管黑市仍是非法枪支的最主要来源，但枪支盗窃已成为 “非法枪支新增流入的最关键渠道”。

澳大利亚犯罪情报委员会估计，2023 年澳大利亚境内的本土非法枪支市场规模约为 20 万支。

澳大利亚内政部于 2021 年推出了永久性的全国枪支特赦计划。截至 2024 年 6 月，全国范围内主动上交的枪支数量已超过 40930 支。

为了打击盗枪犯罪，坎贝尔呼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个人持枪数量限制政策。“可被盗的枪支数量越少，被盗枪支的实际数量就会越少。”

澳大利亚体育射击协会的肯扬则担忧，进一步的管控措施可能会对休闲狩猎活动造成冲击。

他认为，休闲狩猎对于地区社区具有 “重要价值”，同时也有助于清除 “环境中大量的入侵性有害物种”。

而澳大利亚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则提出反驳，称大多数休闲狩猎活动都是 “自发开展的”，并非有效的有害物种管控手段。

该协会表示，只有当猎人具备专业射击资质，且在政府相关项目的直接监督下开展活动时，才能允许其参与有害物种治理工作。

3D 打印枪支的潜在风险

戴维・布莱特教授同时撰写了一本关于非法枪支市场及其与有组织犯罪关联的专著。他表示，3D 打印枪支的相关监管问题也亟待展开更多讨论。

目前，澳大利亚各州均已立法禁止民众持有 3D 打印枪支的设计图纸，但仅有部分州将 “制造 3D 打印枪支” 的行为列为刑事犯罪。

所有州和地区都已立法禁止持有用于3D打印的枪支蓝图。图片来源：Eric Gay/AP

布莱特指出，随着近年来技术的不断进步，人们可以将 3D 打印的枪支零部件与真实的枪支零件进行组装，制造出 “性能可靠、杀伤力极强” 的枪支。

澳大利亚研究所的坎贝尔表示，澳大利亚各州在控枪政策上缺乏统一标准，这可能会导致国家层面在应对枪支问题时出现 “不同的监管盲区”。

“你可以看到，西澳州政府最近已经采取行动，为个人持枪数量设置上限，并加强了对持枪证申请人的健康及心理健康评估。” 他说。

“但另一方面，新州政府却在审议一项州级法案，该法案拟赋予民众狩猎权。这一举措实际上是在弱化‘在澳大利亚，持枪是一种特权而非权利’的核心原则。”

今年 6 月，新州州长克里斯・明斯（Chris Minns）曾表态支持射击、渔业和农民党提出的一项法案。

该法案计划推动在新南威尔士州的国有林区和王室土地上开展狩猎活动。

但在周二，也就是邦迪海滩大屠杀发生后，明斯转变态度称，他 “决心推动澳大利亚最严苛的控枪法律在新南威尔士州落地，相关法律条款将大幅收紧”。

布莱特和坎贝尔均表示，此次引发的控枪讨论，或许是完善相关制度的一次 “契机”。

“我认为，首先我们需要彻底查清邦迪枪击案的具体事发经过。” 布莱特说。

“其次，这是一个对现行控枪法规和枪支管控现状进行审慎审视的机会。我们需要找出其中存在的漏洞，明确改进和强化管控的可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