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幸存者：第一次觉得死亡和我有关

图像来源，BBC NEWS CHINESE，火灾发生当天，李先生正在家里休息。

“那一刻，我见到熊熊烈火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死亡和我有关系。”在香港宏福苑大火中的幸存者李先生在获救之后，告诉BBC中文。

火灾发生当天，40岁的李先生正在家里休息，大约下午3时02分，他接获到太太打来的一通电话，着他快点离开家中。

太太打给他的时候，距离起火时间约十分钟。

这场火警，是在2时51分发生，在宏昌阁近地下的棚架开始起火，之后火势才失控地蔓延至其余六座大厦。

李先生住在宏昌阁，他的家位于二楼，距离起火地点非常接近。

收到电话一刻，他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以为是有人煲燶粥（把粥煮焦），”挂了电话之后，李先生马上更换衣服，再去收拾东西，这些动作，大概花了8分钟时间。

直到他准备离开，打开家门一刻，“我就呆了，然后咳嗽，那些（黑）烟是呯一声扑面而来，”他形容当时眼前一黑，看不到外面的环境，“那些烟是吞噬，然后立刻就把门关上。”

事后回想，李先生认为当时太太给予的信号并不是太过紧急，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事发时候，“我完全没有听到（火）警钟声。”

拯救邻居

关上门之后，李先生致电给太太，希望向她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已经在哭了，”他告诉太太，由于外面太大烟雾的关系，自己目前无法离开，“她听到我说我走不到，哭得更加厉害。”正如很多在外面焦急忧虑的家属，他的太太情绪比他更加激动。

再次挂线之后，李先生开始寻找家里的毛巾，湿水之后把门缝塞住。

不过十分钟，他听到外面的走廊有一些呼叫的声音，他把沾湿了的毛巾掩住自己的口鼻，然后开门冲了出去，眼前仍然看不见任何事物，烟雾强烈刺鼻，“开始有一点害怕…而且我不断流眼水，开始咳嗽，觉得透不到气，呼吸很困难。”

在走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继续在呼叫，他也大声回应，叫对方“过来啊，过来啊”，在摸黑之中，他触踫到有人在他的前方，然后马上把对方拉进屋内，那是一对年过50岁的夫妇。

两人告诉李先生，他们家里的玻璃窗因为高温的缘故已经爆破，因为无法继续逗留在原处，所以冒险出去走廊。

图像来源，Mr Lee

进了屋之后，那名太太告诉他，在走廊的时候，曾经有听过一名外佣呼叫“婆婆、婆婆”，但之后已经没有再听到声音，“那一刻我有一点想找姐姐（外佣）或婆婆，”但碍于无法判断她们的位置，故最终没有再次出门。

谈到这一个片段，李先生忍不住流下眼泪，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每一次想起，我就很内疚，我觉得好像有人没有救到，我没有再开门尝试出去寻找……”

冷静下来之后，一方面，他们各自与在外面的家人保持联系，另一方面开始思考逃生的方法。

自出生以来便在宏福苑长大及生活的他，知道每一座大厦都会有两个逃生门，第一个是通往大堂，第二个是大厦的后门。

“但叔叔告诉我，最近我们的那个逃生门，据他所知长期都是被锁上的，”剩下一个能通往大堂的逃生门，也被在外面的太太告知大堂已经失守成为火海，“那一刻，我就知道，原来两个逃生门已经不是用来逃生，是一个死局。”

最终，他们三人选择留在家中，等待消防员前来救援。

与死亡的距离

李先生记得，当时所有的电力突然停了，在暗黑的环境之中，随着浓烟增加，呼吸也变得愈来愈困难。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三人见到消防员在窗外出现，以为出现一线生机，能够获救，他们立刻把窗户打开，不断大叫救命。

“他们（消防员）用大声公（喊话器）说安排中，你们保持镇定，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安排中，那一下是......第一次觉得，有一点被reject（拒绝）的感觉，有一点失落。”

他心里明白，楼上不断有物件掉落下来，猜想情况并不乐观。于是，他们只能够继续留在屋里等待救援。

但留在屋内的时间愈久，身体及心理的状态就愈虚弱。

图像来源，Mr Lee，看着窗外冒起烈火，不断传来的爆炸声，李先生突然感觉死亡和自己很接近。

等待期间，看着窗外冒起烈火，不断传来的爆炸声，那个刹那，他突然感觉死亡和自己很接近，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开始拿出手机，在Whatsapp上逐个逐个朋友开始道别。

“我走唔到......”、“如果我有事帮我照顾啲仔女”、“各位保重”。

同一时间，他的母亲也致电给他，为免母亲担心，李先生骗在电话另一头的母亲，自己没事，消防员正在拯救他，也尝试故作冷静，“挂线那一刻，我的眼泪就开始飙，觉得我要死了，走不到了。”

图像来源，Mr Lee

就在呼吸困难、开始感到眩晕之际，消防员再次出现于窗外，说会用云梯把他们救出。这让逐渐陷入绝望的三人，再次见到希望。

三人逐一沿着狭小的窗口，登上云梯离开。李先生记得，邻居太太着他先行离开，这个举动，仍然让他印象深刻，“那刻我都很感动，那个时刻，你等了这么久，任何人都想做第一个被救，（但）她说你先走。”

最终李先生让两人先行离开，最后当他独自一人留在屋内等候的时候，望着家里的一切，突然一种感觉涌上心头，“那一刻不想走，”他说，在历时数小时火灾期间，心里盼望的是可以离开，但到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刻，要跟这个家永别的时候，情绪开始出现。

宏福苑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

图像来源，Mr Lee，在火灾之前，李先生房间的面貌。

那些他喜欢的摄影器材、心爱的模型玩具、限量版、以及妻子和孩子视为珍宝的物品，他知道自己全部都带不走。最近，日本玩偶“吉伊卡哇”（Chiikawa）深受大众欢迎及追捧，李先生向记者如数家珍般，提及自己所收藏的各个特别版，“澳门有个特别版出了，我又特意去澳门买， 特意飞去上海的旗舰店。”

但这些，全部都带不走了。

“火跟你说，你不能拿走它，你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去阻止我吞噬它，而你是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那一刻，我就站在这里想这个问题。”

最后，他拿了护照、孩子的利是、少量现金、平板电脑和电话，然后便依照消防员的指示，钻出窗外、越过棚架，登上云梯。

“在云梯的时间，我觉得是漫长过在家里逗留的时间，”李先生忆述，上到云梯之后，消防员示意他蹲下、双手护头，为免沾上火屑，同时有很多水晒向他的身上，“那刻我觉得很冷、很冰冻，那个水是湿透、很冰冻。”

顶着冰冷而湿漉漉的身躯，浑身发抖，他有种感觉，好像一直都还未落到地面，过程里面有很多念头浮现在脑海，“救援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有枝竹掉下来插到我？为什么这么久还没下到地上？”

最终，被困超过两小时之后，李先生和另外的两名夫妇，都顺利获救。

获救之后

图像来源，Mr Lee，李先生获救后以自拍照向亲友报平安。

被救了下来之后，他们全身湿透，当晚天气只有摄氏十多度，李先生形容，整个人是又冷，又湿。

由于救护车无法靠近现场，警察表示，在安全情况下，他们可以先行离开，于是李先生首先便去寻找心急如焚的太太及一对子女。

当看到李先生平安归来，他那7岁的女儿便马上冲到他的面前，紧紧地抱着他，“第一句跟我说，爸爸没死，爸爸不用死。”

而10岁的儿子则在旁边哭泣，“我儿子哭得很厉害，痛心地哭，我问他怎么了，爸爸没事了，他说，‘我的玩具都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儿子后来亦因为目睹家园被烧毁的画面，感到惊恐与难过，“也哭到发烧了”。

图像来源，BBC NEWS CHINESE

那一夜，他们去到了天水围的亲人家里暂住，安顿好妻儿之后，李先生独自去了医院，希望能够进行检查，“一去到医院，其实我已经没有力气，跪了在急症室。”

检查过后，李先生的身体没有大础，但需要留院观察一晚，他还记得，进到病房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火灾发生之后12小时，其时宏福苑现场的火势仍然猛烈。

“凌晨三点，我终于入到病房，松了口气，觉得人放空了。”

历劫归来，在病房里面，他终于可以稍为歇息，情绪也终于一下子释放出来，“吃饭时情绪出现，吃饭时会流泪......整个过程都是自己无缘无故流泪，不知道什么事，很冷静地流泪。”

得知可以出院之后，李先生有个想法，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于是在病床中写下了当天发生的经过，然后在社交平台Facebook上公开，贴文至今已有过万人转载。

出院翌日，他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接受多间媒体的访问。

BBC中文记者下午在天水围的公园跟他踫面，当时他才刚刚接受完另一间本地传媒的访问，访问一个接一个，一整天下来，还没有进食过任何食物。

对他来说，希望趁大家仍然关注、未忘记这件事情之前，“尽量去多点发声，令更多人去关注，调查真相，希望给予宏福苑的居民一个答案、一个公道，尽快帮到有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