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自驾阿姨苏敏继续出逃,直播带货、四海为家只因不再想“看别人脸色生活”
大家好,我是小狐哥。
2020年,56岁的苏敏驾驶一辆二手小Polo从郑州出发,开始了她的自驾之旅。
人生的前半程,她陷入无解的婚姻与家庭,某种意义上,她从未有过片刻自由。
直到她完成母职——看护女儿长大、嫁人、生育。
又把外孙抚养到上学的年龄——她的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
被媒体大量报道后,“苏敏”成为女性追求自我、追寻自由的代名词,一些追随者慕名而来。
“自驾阿姨”不再指代一个人,而是变成一群人。
苏敏开始接各种推广,实现了经济上的自由,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小家庭的权力关系。
回家
驱车进入河南地界,苏敏开始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2020年9月的一天,56岁的苏敏驾驶一辆大众Polo从郑州出发,开始了自驾之旅。
在此之前,她经历了漫长、压抑的几十年婚姻生活,自驾游算得上一次“出逃”。
两年里,她走过大半个中国地图,也收获了百万量级的粉丝。
出走后,她从未回过郑州,“家”反而成为另一种远方。
今年9月,苏敏的女儿、女婿,带着两个小孩子去陪她一起旅行了一阵子。
但因为频发的疫情,多半耽搁在路上。
一家人先去了青海,赶上封城,在房车营地住了11天。
好不容易等到解封,苏敏想带他们去内蒙赤峰吃羊肉,到了才听说,当地疫情也严重起来。
害怕再被封控,她们迅速离开了。
赤峰离郑州不算特别远,又快到中秋节,女儿劝苏敏趁这个机会回家一趟。
离郑州越来越近,她的烦躁也更明显。
“我当时心里很纠结,我害怕回去了,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结果。”
“但又想验证一下我出来这两年(丈夫)到底会是怎么样。”
苏敏那会儿完全不知道,这次回家会和丈夫匆匆见三次面。
每见一次,心里的失望就多一些。
第一次见面是非常偶然的。
女儿一家出门这些天,家里的猫被托付给了丈夫。
他每隔几天要来女儿家里给小猫加点猫粮。
这次回来郑州,女儿没有通知他。
第二天中午,苏敏做好一锅河南特色的疙瘩汤。
一家人正在吃饭,女儿晓阳拿出摄像机在旁边拍摄,想为短视频积累素材。
没想到丈夫突然回来了。
他非常偶然地入了镜。
一边换鞋一边用嘲讽的语气说,“你还知道回来嘞?混不下去了是不是回来了?”
苏敏坐在沙发上看着丈夫,还是一样的打压,还是一样的控制。
她心里开始闷火。
两个人没说几句,丈夫摔了碗。沟通显然不可能了。

〓 苏敏在房车内做早餐 。殷盛琳 摄
苏敏的胳膊去年在西双版纳的时候掂东西累着了,这次回郑州期间,住了8天医院做治疗。
第二次见面,是回家拿换洗衣物。
苏敏记得丈夫当时正在看电视,也没过问她的病情,冷言冷语了两句,她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
苏敏下定决心要跟丈夫好好聊一次,商量两个人到底要不要正式分开。
从医院回来后,女儿、女婿陪她一起到家里找丈夫,结果没说几句又陷入了循环。
“他说咱俩有啥话好说的,你以后爱出去爱干什么干什么,别拉着我就行。”
“我也不管你,你也别想管我。”
丈夫说完很快摔门离开了,让苏敏自己去离婚。
“那几天我都不敢说话,我看见谁我都想哭,很委屈。”苏敏说。
“在外面人家都说你做得很好,结果回来了还是烂摊子。”
属于远方的浪漫消失了,在郑州只余下眼前坚硬的现实。
她仍是那个窒息婚姻里的承受者,没有自由,更不会得到丈夫的欣赏。
回郑州后,苏敏也去看望了母亲。
老人家已经80多岁,头发花白,脸部滋出棕黑色的老年斑。
她习惯节俭,仍然穿着亲戚给的硬板拖鞋。
苏敏让她换双软点的塑料底的,老人立刻拒绝。
“不想买了。这也不常穿,(平时)都呆在屋里头。”
她坐在床上,有些迟疑地跟苏敏说,“也都60的人了,还搁外边漂。”
苏敏安慰她,自己身体挺好的。
母亲看着她叹气,“哎,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其他的事。”
两个人都没忍住,抱在一起掉了眼泪。
那段时间苏敏的情绪陷入低谷,整个人处于崩溃状态。
睡眠质量甚至还不如在Polo车顶帐篷上好。
女儿晓阳看她情况不对,劝她赶紧走。
苏敏原本打算和郑州的粉丝们见一见,后来也取消了计划。
她只能离开。
苏敏说,比起两年前的“出走”,这次离开郑州时,自己的伤心明显更多一些。
“我第一次走出去是没有顾虑的,因为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我只是想着换一种生活方式,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离开家就行,能躲过他(丈夫)就躲过他。”
“一出来以后,感觉终于解放了,终于自由了,那种开心是没法用语言表达的。”
“但这次不一样,我本来想着家里可能会有改变,但没想到他比以前还看不惯你。”
再见到苏敏时,她已经到了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的永仁县。
云南小县城夜里静谧,露营地的房车大部分都熄了灯。
苏敏窝在小小的卡座上,讲到这里情绪有些收束不住,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我第一次见到她流泪。
回郑州的间隙,苏敏接受了一家当地媒体的采访,面对镜头,她说自己决定离婚。
相关报道冲上了微博热搜榜,不知怎么,信息开始出现偏差。
许多自媒体以“自驾游阿姨已离婚”作为标题。闹了场不大不小的乌龙。
她最终还是没能真正离婚。
苏敏觉得离婚与否对自己来说都没所谓。
就算真的离婚了,丈夫将来有什么病,女儿也得去照顾他。
自己不想女儿受累,肯定也甩脱不了。
另外,苏敏认定自己不可能再跟另外的人进入婚姻了,她不想再有牵绊。
“现在你遇到的人,他也是个老头了,他也有子女,他可能一心一意对你?”
苏敏说,老了没有爱,只有互相照顾。
比起这些,她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我想去哪住就去哪住,这边天气好,我多住两天,天气不好我开车就走,这日子多好。”
游乐园、聚光灯与新世界
以前在家时,两个人经常吵架,丈夫有时会动手打人。
因为体型的差距,苏敏打不过丈夫,见到对方,心里会忍不住地恐惧。
但这次回郑州,苏敏发现,这种恐惧消失了。
她只觉得丈夫陌生,但内心里不再害怕他。
“感觉他离我很远了,因为我随时可以走,不是像以前一样,必须在他的影子下活着。”
这两年里,苏敏的人生半径被无限拓展。
围绕在她周围的,不再是家庭、婚姻、母职,而是各种新奇的人生经验。
她开始频繁坐飞机参与各种商务或者广告拍摄活动。
2021年初,她飞到北京与明星谭卓、傅首尔一起为某奢侈品电商平台拍摄广告。
镜头里,苏敏妆容精致,专门烫了发型。
苏敏说她看过《延禧攻略》,所以记得演员谭卓的脸,但在现场看见还是感叹真人的漂亮。
后来,在一次假牙广告的拍摄现场,她还见到了以前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倪萍。
按照流程,倪萍在广告里作为主持人需要向她提问。
她跑去做了演讲,站在聚光灯中央讲述自己的过去。
一位出版社联系的作者跟访她两个月,为她写了一本书。
苏敏说,她最难忘的经历却并非是以上这些。
而是2021年春天,在上海,她被邀请去迪士尼游玩。
副总裁Murray King接待了她,苏敏管对方叫“小王总”。
小王总是在《纽约时报》上读到了关于她的报道。
“他说你的童年看着不太幸福,希望我们的游乐园能让你感受到童年的快乐。”
57岁了,这是苏敏人生第一次进到游乐园里来。
以前在郑州,玩一趟游乐园最少也要100多块,她从来没舍得去过。
两个外孙还小,没到去游乐园的年纪。
苏敏最多带他们去亲子乐园,玩泡泡滑梯、小蹦床、小马玩偶一类的。
她作为家长在旁边看着。但这天很不一样。
她拥有整座游乐园。
在这个“地球上最快乐的地方”,她戴一个粉红色亮晶晶的米奇发箍。
跟着意大利小王总穿行在年轻的人群里,玩了好几个项目。
她唯一记得名字的项目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飞跃地平线”。
“他们让我坐在一个椅子上,给捆好,然后像过电影一样,带着你走遍了全世界。
突然你从山尖尖上飞过去,突然唰一下又从大海里飞过去。然后你就到了埃菲尔铁塔面前,好像真实地到了那里一样。”
苏敏喜欢那种在满世界游荡的感觉。

〓 景区内,苏敏在录制视频,向粉丝介绍所处的环境。殷盛琳 摄
这两年,流量与热度也为苏敏带来稳定收入,她不断改进自己的旅行装备。
拍摄设备不断升级,从最开始一部手机升级成三台运动相机,一个无人机,一个360全景相机。
在元谋县的土林景区,苏敏熟练操控无人机进行远景拍摄,并且能够找到适合的机位来录制自己的独白。
此外,她还换了辆新的房车。去年春节,女婿刘伟伟去保定提了车。
他在郑州上好牌照,带着女儿、外孙一路从郑州开到海南,和苏敏一起过年,顺便把车交接给她。
白色的小 Polo则被邮寄回郑州。
和之前的Polo车顶帐篷相比,这辆市场价近40万的房车看起来更像一个流动的家。
苏敏不必再担心雨夜的被褥会受潮,车里有内置的中央空调。
也不用跑很远的距离提水、烧水,支淋浴帐篷了,房车里有功能齐全的卫生间,可以随时洗漱。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故事,苏敏的旅程也变得比以往顺遂许多。
几乎每到一处露营地,她都能碰见关注她账号的粉丝。
更重要的是,足够的经济实力给了她更多的自由。
现在的ETC卡绑定的是她自己的支付宝,她任性地在各个城市的高速上穿行。
不再绕国道,之前丈夫抱怨收费的电话也不再打来。
也有令人沮丧的时刻。比如新的景点不再轻易令人兴奋。
苏敏说,随着旅程的延长,她发现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之间似乎差不太多。
比起在城市里穿行观光,她更愿意呆在某处的露营地,呆在她的房车里。
很多时候,她的行程开始带有目的性——去拍摄接下来要发布的短视频。
或者某则商业推广——她不再仅仅是一位游客。
还是以“出走”、“自驾游”为标签在互联网上拥有百万粉丝的自媒体博主。
但总有一些瞬间将她拉回地面。
生活质量的改善没有弥合家庭的缝隙,反而让一些矛盾更加尖锐了。
苏敏外放三弟的微信语音,每一条都在骂她。
说她现在把全家都得罪了,要把妈妈气死。
之前,苏敏需要补缴养老保险的费用,那时候她还没开始做自媒体,手上没什么积蓄。
挪用了父亲2万5千块的丧葬费,被三弟一直记恨至今。
去年,她攒下一些钱,让女婿把挪用的钱给三弟送过去。
但辱骂仍然没有停止。“他就感觉我家过得好,不管他们了”。
这些年,三弟似乎一直将她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
当时苏敏在郑州送报纸的时候,也介绍了三弟过去。
后来报纸行业衰落,又介绍他去跑保险。
但三弟始终没正形,单位点了名,也不跑保险就回家。
买点菜回去一做,往床上一躺,下午五点才醒。
“我弟弟真的是我背大的,我妈身体不好,弟兄几个从小都是我给他们洗衣服、做给他们吃。”
“给他们喂养那么大,结果因为2万块钱把我骂得什么都不是。”
亲情也令人失望,经不起推敲。
苏敏说,她现在和几个兄弟的关系很淡漠,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牵挂的也只有女儿了。
在路上的她们
你很难忽视投石入湖后激起的涟漪。
苏敏的故事被广泛传播后,也给了其他女性走出去的动力。
有粉丝在她的视频下面留言,“在大姐的精神激励下,同样50多岁下岗工人的我报了驾校,今天终于拿到证了”。
更有行动力一些的女性粉丝们,已经在不同的时间加入了自驾游队伍,和苏敏成为一段时间的旅伴。
苏敏清晰地记得她们。
66年生的“背包”和65年的“天空”,两个人在2021年春节前就通过直播间和私信联系上她,相约一起环游中国。
初次见面是在黄姚古镇。
背包是江西南昌人,天空和苏敏是河南老乡,她们从四面八方赶往同一座小镇。
那时候苏敏还没有换房车,仍然开着她的小Polo自驾游,几位粉丝开着SUV,也是小型汽车。
在房车露营地里聚集停放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的畅快。
她们一路作伴游玩,从桂林到柳州,又从北海绕去了防城港。
苏敏亲切地称之为“三人组”。
在云南一座边境城市,她们遇到了从西安来的一对闺蜜,“格桑花”和“阿门”。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都是苏敏的粉丝。三人组扩展为五人组。
在小团体里,大家的生活习惯和性格不同,有时难免有矛盾。
苏敏作为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扮演着平衡大家关系的角色。
“大家都是跟着你出来的,谁都能发脾气,但你不能。”
但相比起一个人的生活,苏敏觉得和大家在一块儿热闹很多。
以前一个人去餐馆都很尴尬——不知道该点几道菜,多了怕浪费。
和大家在一块儿,可以大大方方去餐厅吃饭,偶尔大家也会拼着去住宾馆,能好好洗次澡。
到了云南泸水,背包的车被大车给挂住,整个车屁股都刮掉了,需要在当地等着修车。
闺蜜组“格桑花”和“阿门”等不及,她们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
这次只能出来两个月,时间有限,只好提前跟苏敏她们分开了。
没想到到了西藏,大家又见了面。
三人组到了拉萨,“天空”也被迫提前退出了。
她本身肝脏就有毛病,到了西藏开始出现高原反应,肝脏也在疼痛。
苏敏说,“天空”的故事也给自己带来很多力量。
她患有布加综合征,在家属于“半残废”的状态,不是躺在沙发上就是躺在床上。
出来之后,她要面对比常人更多的困难,每天都要穿一种治疗静脉曲张的紧身袜才能活动。
“不穿那个她腿上血管都爆出来,没法走路了。”
特制袜子穿戴起来非常费劲,苏敏说,“天空”每往上提一点儿,就得休息一会儿。
但能走出小房间,到广阔的远方来自驾,她异常开心,连身体也疏朗了很多。
苏敏记得她讲话声音大得很,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
“天空”自己也说,她在家都走不动,现在跟着大家爬山,都不带喘气的。
“以前没有经历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事儿是最大的事儿。”
“其实人生都会经历很多大坎,没有什么事是能够难倒人的”,苏敏说。
走到新疆哈密,所有人都分道扬镳了。
苏敏再次一个人上路的时候,心里很失落。“但过了几天就好多了,你会再次习惯(一个人)。”

〓 苏敏在云南元谋县土林景区,独自操纵无人机拍摄短视频。殷盛琳 摄
现在,她在路上拍摄的短视频素材会上传到和家人共用的百度云帐号上。
远在郑州的女儿杜晓阳负责剪辑。
关于一些拍摄的角度和风格,晓阳也会为苏敏提建议。
两个人借由新媒体,建立起更亲密的连接,几乎每天都要打好几通电话。
苏敏会每个月给女儿付一定的薪水,相当于以劳务费的形式,给外孙发点零花钱,“就当支持小家庭了。”
苏敏隐隐感觉到,女儿晓阳也因为自己做自媒体这件事,产生了一些变化。
晓阳大学毕业后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因为怀孕辞职,再也没有出门工作过。
在郑州,她也不擅长与外人打交道,很多社交中断了,或者由丈夫刘伟伟代替。
她每天的生活半径几乎只有养育小孩、照顾家庭。
怀孕之后,她很少离开郑州。
去年春节,一家人到海南找苏敏过年,是晓阳近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
苏敏说,把剪辑的工作交给晓阳后,她会提出很多新鲜的点子。
也会不断在网上学习,更新自己的思路。
苏敏猜想,女儿在家里要照顾小孩,被琐事牵绊着,剪视频或许是她放松自己的一个窗口。
白天俩孩子闹腾,她没有精力来做剪辑。
一般会等到晚上,小孩睡觉了,整个环境静下来,再开始工作。
杜晓阳说,跟着妈妈的镜头,她像一起经历了那些风景一样。
“之前大家都说广西桂林美,我印象中可能也就那样。”
“但是当她把视频发过来,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这么美啊。我觉得好激动,也很向往。”
但其实独自旅行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潇洒,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危险。
有几次经历苏敏连女儿也没有详细讲过:在云南深山里,苏敏曾经迷过路。
当天临近天黑的时候,她通过APP找附近的露营地,网络图片显示,50公里之外有片“生态露营地”。
苏敏绕了一个多小时的国道到那儿,才发现情况不对。
只有片像水草地一样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光,周遭空无一人。
天已经全黑了,山里也没有信号,她看到附近有亮着灯的房子,就下车去询问。
推开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张大圆桌,几把椅子。她开始有后知后觉的恐惧。
“没有狗叫鸡叫。喊了半天没有人”,她连转身都没有勇气,倒退着把门带上。
退到车前,用手背着把车门拉开开始往外走,凭借记忆顺着原路返回。
等折腾到附近的高速服务区,已经晚上11点多了。
留在郑州的丈夫
苏敏的旅程每天都在延续,丈夫却始终留在原点。
在迅疾的网络世界,他的公众形象鲜明而固定。
一个在婚姻里实行AA制,擅长精神PUA并多次家暴的糟糕男人。
咒骂与质疑从未间断。
他没有公开回应过任何言论,像一团近在咫尺却面目模糊的影子。
12月初,我在郑州第一次见到了杜周城。
他出乎意料地周到热情,始终笑眯眯的。
他比苏敏大一些,今年62岁,留一头灰白的圆寸,脑袋和肚子一样饱满。
苏敏的故事在互联网上引起数次讨论,但在现实中,丈夫杜周城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说自己没有直接看过相关报道,都是别人的转述。
乒乓球的球友,或者小区邻居,有时候见到他会问一句:“嫂子开房车呢?”
他会惊讶地反问,你咋知道?“我一般不会主动跟他们说。”
快90岁的姑父知道后把他喊到家里骂了一顿。
“他说,看你俩过得啥这一辈子?去搭飞机到云南把她接回来。”
杜周城一开始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是冷处理。
“原来的事她既然说了,谁有法子?只能尽量往好处上想,原来的关系都落定了,只能以后关系维持好一点。”
但他始终没有“维系”的动作。
“我也恼火,你说这过一辈子了,我自己在这天天做饭,我也够难了。”
最开始,他以为苏敏只是短暂地离开,最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没想到她决心那么大,接近两年没回郑州,“把外边儿当个家了。”
现在,他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房子里,觉得自己越过越“独”了。
虽然两个人以前也是分房间睡,总是吵架,但屋里总能有个声响。现在整个房子空空荡荡的。
杜周城把时间大量消耗在乒乓球和广场舞上。
上午参加中老年组的练球,晚上准时出现在跳舞小广场。
下午他一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中央四套,固定频道。
“有时候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再接着看。”
他并非完全不关注苏敏的消息。
他对各类APP不熟悉,安卓机上自动安装了许多软件,他从来没点开过。
但最近两年,他学会了使用抖音,并在上面关注了苏敏的账号。
偶尔,他会在上面搜索“五十岁阿姨自驾游”,看看苏敏到哪儿了。
但他几乎没有主动询问过对方的近况。
以前因为ETC卡绑定的是他的银行卡,他还会在扣除金额大于100元时给苏敏打个电话。
后来苏敏换了房车,卡也换成了自己的支付宝账户,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至于这段让苏敏感到痛苦失望的婚姻,在杜周城看来,已经是还不错的结果了。
他参照的坐标系是他的兄弟们,“我们家弟兄仨,老二老三都离婚了,我没离婚”,
他觉得这意味着某种成功。
关于动手打人这件事,他承认自己实在控制不住情绪。
“有时候吵烦了,她一顶嘴,我容易控制不住(动手)。”
但这些在他的观念里都是“平平常常”的事,“在家里哪有不‘叮咣’的?”
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父母也会吵架,吵急眼了也要动手。
说自己是在几个兄弟里挨打最多的那个,用鞋拖,或者木杆。
“农村的三间房是通房,房子当中是个门。”
“那时候都没有锁,都是门串子。然后(父母)叫到屋里头串上门,打得再疼再狠也跑不掉。”
和苏敏出身城市不一样,杜周城家庭条件很差。他至今记得那种苦。
当时农村分给各户的油很少,他们大部分的食物都是红薯干或者红薯面做的馒头。
在厨房的梁条上系绳子,绳子末端挂钩。
大家会把红薯和馒头挂在上面,防止被老鼠偷袭。
他总是祈祷别下雨,不然红薯面会发霉。
从家到学校有十几公里,他家里没有自行车,不论冬夏,都需要背着馒头步行去学校。
少年杜周城有次嘴馋,用罐子加盐,又偷了一点油,加水和好,用来蘸馒头吃,“又咸又香”。
不巧被二弟发现了,给他吆喝了出去:“杜黑子偷吃油!”(他因为肤色被叫做“黑子”)
童年的艰苦让他非常看重金钱。不仅要有钱,还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结婚后不久,苏敏从化肥厂下岗,到郑州找他,两个人开始一起生活。
他算计着开销,每笔钱花到哪儿都要问清楚。
这让苏敏一度感觉到痛苦,后面两个人发展成AA制,各管各的钱。
杜周城说,自己这么做还有一点私心。
“她家好几个兄弟,也不咋上班,(AA)我起码能控制点,可能她给家里帮助少一点。”

〓 苏敏与她的新房车,这晚她将在土林景区内露营。殷盛琳 摄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算计会影响两个人的关系?
他沉默片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确实没有”,他说,自己脑子里没有沟通的概念。
“你现在提出来,我觉得有点遗憾了,我确实没有往这个上面想过,就觉得到底是一家人,没有那么多规矩。”
和在农村成长的同龄人比较,他说自己算得上“混得不错”。
一路还算顺遂,最终以事业编的身份退休,每个月能领五六千块退休金。
1978年高中毕业后,他先去了兰考县打零工,做给铁门除锈的手工活。
后来听说郑州黄河河务局招工,他顺利入选。
也从非正式的零工转为了正式工,在河务局呆了整整40年。
他在河务局做过很多类型的工作,发电机组维修工、防汛一线。
但他最喜欢的工作还是给领导开车——这个活不大用讲话,保守领导的秘密是胜任这个岗位的必备要素。
在单位里,杜周城很少参加酒局,他不大能喝酒,也不怎么抽烟。
偶尔参与聚会,他是坐在边角默默吃菜听着的那个角色。
“不会说话”的特质延伸到家庭内部,表现是他总是挑三拣四,“说话带刺儿”。
他说自己有时候一句话说出口也会后悔,但在当下那一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出于一种男性的自尊,他从未向妻子和女儿道过歉。
“我在外边也这样,有时候说话不带刺儿,但别人听起来就是不太得劲。”
这些年,他对妻子、女儿没有什么多余的热情。
这同时意味着,他自己的生活也充满阴郁。
他也是这个小家庭的一员。但杜周城对此并没有糟糕的感受。
他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仅限于,在郑州买一套房子,有辆属于自己的汽车。
有个看起来完整的家庭,“我的目标就这些。”他认为自己总体算是达到了预期。
“没有奢望有多富裕,你也撵不上人家,我对我的生活基本没有太多的要求。”
交错的频道
钓鱼与乒乓球
苏敏: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打乒乓球。
但我从来没看过他打,他都在球馆里,我不可能跟到那里去。
我忙得很,我天天在上班,哪有时间去跟他打球。
我也不喜欢乒乓球。他参加过单位的那种比赛,赢了很多杯子,人家自己收藏起来。
除了打球看电视,然后就是钓鱼了。这两年他不怎么钓了,因为女儿不喜欢。
你想,他一夜不回家在那水坑边儿上站着,万一他高血压犯了一头栽水里谁能看见?
我们那里白天不让钓鱼,他就晚上偷着钓。
夜里一两点去,到了早上五六点人家快上班的时候他再回来。
他应该都是一个人钓的,他也不想跟人家一起。
以前他钓鱼拿回家,我要不给他扔了,要不就送人。
因为你不知道搁屋里有多腥。
厕所里有晓阳小时候用的洗澡盆,他就把鱼往里面一放。
有时候他让我做鱼汤,但我不杀鱼,他就杀好了让我做。
杜周城:
我一般去水库或者黄河边上钓鱼,好多人呢,每天晚上几十个钓友不成问题。
我有时候半夜出去,第二天再回来,但“到水库钓几天”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搬个小马扎,在那里坐个三四个小时。
我感觉还能养一养性格,钓鱼的时候我想对脾气会好一点。
那时候在黄河钓的鱼很新鲜的,我都是一个钩上挂个泥鳅,然后把它放到水里边。
钓的鱼吃都吃不完,我会抽星期天给我姑父送点鱼。
钓鱼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但我愿意呆在那儿,在家也没啥意思。
我说话也不太好,不会说话,还不如出去玩。
期待与一颗失落的心
苏敏:
我的婚姻和爱情都很失败。但好像也没什么遗憾,可能命里没有这个。
如果我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把握住,后来在婚姻中失败了,可能我会觉得可惜,但我连尝试都没有过。
我运气不好,没找到。
我也想有个人把我当成宝贝,我不是不想,是那个东西没被我碰到。
我光看见人家过得好,两个人在一起很好,但具体是怎么个好法,我也不知道。
小说里面说,失去一个爱人像心丢了一样的感觉,很难找回来,就算找回来也是一颗失落的心。
我不会有这样的体验,我只是伤心,觉得我的婚姻不好,两个人脾气不对,经常吵架。
但是我们两个人没有真正的牵绊,过了这道坎就算放过去了。
没有得到过就不会有失去。
两个人如果分开,那些年轻时候相爱,到了年老又有了争执和分歧的,他会不断回忆两个人以前的好的时间。
我连这个都没有,(我们之间)空飘飘的,什么都不存在。
杜周城:
因为我们认识得比较晚吧,当时结婚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期待。
你看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那时候能吃个白面膜不夹菜都中,确实要求不高。
对我来说结婚就是找个生活上的伴,就是想着跟过家家一样过一家就行了。
也没想过要过得多好,可能她抱的期望比较大,我们农村的可能想法会低一点。
这些年我脑子里好像从来没有沟通的概念。
男的聚在一块吃饭喝酒也很少会聊家庭,大部分都聊工作或者吹牛。
我那时候比较羡慕的就是能在郑州买一套房子,再开一个大卡车。
这些东西最后总体来说都算实现了,我的目标就这些。
婚姻与自由
苏敏:
我们那个年代大部分都是相亲,是碰运气一样的。
你也不跟对方生活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这个男的到底行不行。
我那个时候太傻了,想着如果快点结婚,我就可以逃出我的家庭,不受我爸控制。
可以住在厂里,不用住家里干活了。他在郑州上班,也不回来,我相当于还是一个人生活。
我们见了两三次面就结婚了,都不是单独见,是他买点礼物上我家去看看,然后我俩说说话。
我爸当时不同意我们结婚,后来是我妈把他支开了,等他回来我已经结过婚了。
我爸回来特别生气,说你以后过好过歹都不要在我面前吭气。
(女儿)晓阳3岁的时候,化肥厂倒闭了,我去郑州找他,住到一块发现矛盾更多了。
他是实打实的大男子主义,就想控制所有人。
穿鞋子都不让穿白色的,在他们老家,穿白色等于穿孝,他就觉得是在诅咒他父母早死。
穿裙子也不能穿膝盖以上的,坐在那里要规矩。
如果坐的凳子低了,腿岔开了,回去都要骂你半天。
出来自驾游之后我就自由多了,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早上也不用考虑如果起来晚了,人家没饭吃,脸色会不会不好看。
我想吃了就做,不想吃我就不做。
杜周城:
当时相亲的时候我是满意的。
我记得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好像是有点化妆,抹点粉啊,眼睛啊亮晶晶的。
当时我们那个年代化妆的不多。第二次见的时候是我在开封读技校中间回来。
有点不敢认了,跟原来比有点欺骗,她又没有化妆,晒得黑黑的。
但是咱农村的跟城市不一样,两个人定了亲之后就该走亲戚了。
春节啊,八月十五啊,见个两三次面(就该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我找同学给她拉过去的,找了一辆小吉普,一个大货车。
结婚之后我就回郑州上班了,她留在县城化肥厂。
当时钱很多都花到路费上了,我工资一个月30块零6毛钱。
回去单趟就得3块零5毛,还得买东西。
她这次回来倒是想离婚,但我觉得一句话半句话说不清楚。
你过一辈子了,(到头来)人家比咱强了,跟我离婚,自己也很失落。
反正这次吵架之后,我感觉以后还是尽量少给她打个电话。
本来就是压着火走的,要是真闹腾到法庭上去那咋弄啊?
尽量还是能保持就保持了,我的想法还是想有个完整的家庭。
现在我也老了,高血压高血糖,记性也不大好,有时候找个手机得邻居帮我打好几回电话,不知道扔哪去了。
以后养老就看孩子们了,人家对我好点就好点,对我孬点就孬点,不然咋弄啊?
路途
今年11月,郑州疫情严重,经历了短暂的封城。
杜周城一个人被封在家里,为自己准备了很多物资。
他偶尔会转发防疫新闻到家庭微信群里,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解封后,他每天都在等待乒乓球馆重新营业。
他随身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运动水杯、乒乓球拍和打球用的便携网架。
随时准备能和球友来一局。
杜晓阳说,现在父亲对她只是“人设”的存在。
冷漠带来的伤害无从弥补,父女之间也从未有过更深的交流。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暴力、缺席的。
一般父母之间的争执会发生在晚上,她要等他们睡着了才敢入睡。
“我就等着冲过去,那样多少会有一点用”,杜晓阳记得,每次父母打架,她就在旁边哭闹。
两个人多少要顾及下她,如果阻止不了,她就去找邻居。
上大学之后,她和父亲的联系就更少了,每次联系家里也只会给妈妈打电话。
对于苏敏自驾游的决定,她一开始为母亲觉得不值得。
“我觉得好惨,一个人跑出去了”,但后面确认路上还算安全,晓阳反而安心下来。
“(在外面)起码摆脱了那种害怕,那种痛苦”。

〓 苏敏在杭州直播基地做带货商务。殷盛琳 摄
房车里流动的生活还在继续。
再次离开郑州后,苏敏去了趟河北驾校。
她计划考下来C6驾照,另外,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也怕路上出现意外。
在河北,她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去周边散会儿步。
有次路过一片玉米地,听见干枯的叶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近看,是一只黄色羽毛的鹦鹉,翅膀受了伤,还在流血。
苏敏觉得这只受伤的小鸟和自己很有缘份,就捡了回去,给它取名“小米”。
现在,小米已经恢复健康,成为她流动的“家”里唯一的旅伴。
在出来自驾游之前,苏敏很少有放松的时刻。
年轻的时候,苏敏所在的化肥厂倒闭,她被迫下岗,失去了经济来源,只能靠丈夫的工资生活。
但对方苛刻,要苏敏解释每一笔开销的去处。她觉得自己受到羞辱。
从那之后,无论做再累的工作,她都要自己赚到钱,和丈夫实行婚内开销AA制。
为此,她做过环卫工人、送过报纸、开过餐馆,也在超市做过推销员。
那远比做自媒体要辛苦得多。苏敏觉得自己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者。
她碰上了自媒体红利的尾巴,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在近两年成为舆论场不可绕开的一部分。
人们期待一种区别于刻板印象的、富有生命力的女性形象,然后苏敏进入了公众视野。
“感谢这个时代”,她说。
这两年,苏敏无论是参与活动还是拍摄推广广告,总是能在镜头前侃侃而谈。
许多粉丝惊讶于她的应变能力与口才,但苏敏说,这些经验都是在之前的工作里积累的。
比如在视频里做某个商品的推广,本质上和自己在超市卖糖果、小面包是一样的。
讲清楚产品特点、价格如何实惠,最重要的是,要让顾客感受到你的热情。
今年以来,她计划继续拓展商务可能性,参与最火热的直播带货。
11月底,我跟随苏敏到了浙江杭州一家家纺品牌的直播基地。
在杭州,这个行业已经足够细分,作为带货主播,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出镜工作。
从选品到场地、场控,甚至介绍产品的副播,所有的流程都十分完善。
这天,苏敏的任务是跟着另一位男“副播”的节奏带货,两个人风格差异太大,怎么也配合不起来。
直播间的观众进了又退,始终留不住人。
男副播有点着急,比手势叫了暂停。问苏敏,阿姨会唱歌吗?不会。会唱戏吗?也不会。
对方有点无奈,在直播带货的赛道上,才艺也是留住顾客、吸引顾客的一种方式。
“要有碰撞的点,槽点,不然粉丝是非常枯燥的,直播人设和视频人设要立起来”,对方说。
5个打光灯1个地面灯围在周围,苏敏在镜头前显得十分不安。
提示商品信息的大屏幕不断滚动,小助手们拿着打折的牌子在做商品推荐。
一道道整齐的声音响彻直播间:“3、2、1,上链接!”
直播结束了,苏敏感受到挫败。
但她并不打算放弃,想回去复盘这次的经验,在下次直播时更流畅。
她想趁热度还在,尽量先赚到自己的养老钱,让自己老有所依。
如果再过几年开不动房车回郑州,老公要还给自己脸色看,还可以有钱租房子,搬出去住。
如果到时想留在云南,更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
“我这么努力(拍视频、做商务),就是为了将来不看任何人脸色。”苏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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