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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没有路,我就爬出一条”,31年里他带了6300多位无名逝者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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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没有路,我就爬出一条”,31年里他带了6300多位无名逝者回家

王耳朵先生 王耳朵先生 2022-11-15 08:32

国内有一个网站没有弹窗、没有广告,各处的版面都充满了“忌讳”。


那些不吉利的、被避之不及的信息构成了网站的主要内容,与之相对的,网站的用户却在不断地增加。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被遗忘,是一群找不到家的「无名逝者」。



“无名氏,女,流浪精神病人,死亡原因:抢救无效。”



“无名氏,女婴,临城县鸭鸽营乡方等村南午河南岸,死亡不明。”



“无名氏,男,白骨化,珠海大桥东挂定山西侧山腰,死亡原因:缢死。”



全国无名逝者数据库,国内唯一一个替无名逝者“寻亲”的网站,记录了6300多条无名逝者的信息。


网站的创办人,张大勇,瘫痪在床31年的残疾人。


整个网站的员工也只有张大勇一人,躺在床上,他独自完成了收集、更新的工作。


整整坚持了21年。



01

寻找「生」的出口


在张大勇的自述里,他是一个“会呼吸的木乃伊”。


因为身患强直性脊柱炎和庸医的误治,张大勇全身30多处关节强直僵硬不能活动,瘫痪至今。


于是,身高1米85的张大勇,生活空间被限制在一张不到2米的单人床上。



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张床,严重时,张大勇连简单的侧身翻都不行,生活起居全由母亲王玉平照顾。


母亲王玉平回忆称,张大勇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自己寸步不离,晚上也不敢睡觉,害怕儿子会想不开自杀。


张大勇和母亲王玉平


张大勇是真的想过死,只是脚不能跳楼,手不能拿刀,每天一睁眼就能感受一阵阵剧痛撕裂着全身。


来自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让张大勇一度觉得自己和死亡近在咫尺,是母亲王玉平的耐心守护,将他一点点地拉出死亡的阴影。


所以,他想为母亲写一本书,名叫《俺娘》。


因为要写书,张大勇每天都读报纸杂志,渐渐地关注起报纸上「寻人启事」的栏目。



1997年,除夕夜,张大勇家附近的河边发现一具遇害的无名女尸。


女孩穿着红毛衣,衣服大部分都被烧掉,庆幸的是面貌、发型等体貌特征没有被烧毁,依然能分辨出原来的模样。


凑巧的是张大勇听过一则寻人启事:丈夫在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其描述特征和女尸的基本符合。


他立马找人联系这名丈夫,一周后,无名女尸得到认领,认领人就是寻人的丈夫。


这件事情让张大勇发觉人生的价值:“原来我躺在屋里,也可以帮助到外面的人。”


1998年,受“全美国寻亲网站”的启发,张大勇决定成立中国第一家寻人网站。


由于网站的建设全部交由弟弟负责,张大勇能一心一意地收集资料,从大量的旧报纸上,剪下一个个寻人信息,贴在相册里。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寻人网站终于建成,帮助了500多个家庭。


其中有许多是50、60年代的弃婴,因为天灾人祸,实在养不活,他们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


那个年代,福利院门口到处是被遗弃的孩子,有时,火车站的厕所里也能遇上几个。


张大勇说,大部分弃婴其实都是想要找回来的,那些小臂、手腕、脚背上的烫伤和划痕,都是他们父母特意留下的记号。


“父母丢弃孩子的时候,总是通过各种办法在身上留标记。作了记号,她就一辈子不会丢了。”


上海圣母院


02

替无名逝者寻亲


几年后,全国寻亲网站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一没技术,二没资金,张大勇自觉比不过那些商业团队,却又不甘心放弃多年的寻人事业。


左思右想,张大勇决定扩充关于无名尸体的版块,建立一个专门的网站,帮助无名尸体“回家”。


因为自带忌讳和冷门,张大勇在收集无名尸体资料这一关就犯了难。


没有官方和社会机构的背书,张大勇常被怀疑是骗子,发的消息往往都石沉大海。


他向公安局、医院、救助站和殡仪馆发了1700多条信息,电话、邮件、传真等方式也一一试过。


仅仅收到了十几条回复,且都是为破命案要尸体信息的公安局。


线上的路被堵死了,就换条路走。


2011年,张大勇开始“卧行中国公益行动”,走过三省四市,和当地的相关单位联系,收集无名逝者的信息。


一路来,张大勇收集了500多条有效信息。



2012年,张大勇自费2000多元,成立了“全国无名逝者数据库”。


截至目前为止,10年过去,它依然是全国唯一一家为无名逝者“寻亲”的网站。


网站成立不久,洛阳市残联给张大勇送来了一台电脑,作为他有限的工作用品,一直用到现在。



有些名气后,网站后台注册的志愿者人数渐渐多起来,张大勇曾向他们群发了一封邮件,里面写道:


“你们的注册申请我收到了,感谢你们的支持,如果你们在当地或者网上看到无名尸体的消息,可以分享给我。”


但他只收到一封回复,对方问张大勇是否能提供志愿者证书。



收集无名尸体信息,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过程枯燥不说,一张张尸体的照片对人的心理负担不言而喻,即使再大的热情都会消磨殆尽。


起初,张大勇也会难受,恶心、失眠…只是时间长了,也没别的人愿意干,张大勇慢慢地练就了半个专业人员的心理素质。


现在,收集和更新信息成为张大勇的日常工作,每天一干就是六七个小时。


鲁迅的名言“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应用在张大勇身上便成了“我的人生本无路,爬的次数多了,我就能爬出一条人生路”。


这一句话也成为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写照。


03

比死亡更可怕


过去8年,联系张大勇的遗体家属至少有100人。


有的是表示感谢,有的是请求删除家人的信息,要交代的交代完后,电话那头就是一片寂静,或者是在沉默,或者是直接挂了。


张大勇明白,找回遗体已是奇迹,只是亲人已经离去的事实,却是家属们心中无法磨灭的疤痕。



曾经有一名中年女人,通过网站找回了亲人的遗体,因此上门感谢张大勇。


恰好遇上记者在采访,记者提议给他们拍一张合影,但女人果断拒绝。


当时,张大勇还想不通原因,后来,他才想明白,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对她来说,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悲痛。


在寻人的家属里有一个公认:如果失踪的亲人是小孩,哪怕十几年找不到人,家属们也宁愿相信孩子应该已经长大。


张大勇想原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被遗忘才是。


在看不到的地方,始终有人不放弃寻找,找家人、爱人,甚至是仇人。



每年有数亿人口在流动,或是安家落户,或是衣锦荣归;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每天都有生命以匿名的形式消失。


那些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多数冷冻在殡仪馆里直到被认领,有的甚至在殡仪馆里停放了四十多年。


也有一部分没那么幸运,它们很可能因为身份不详而被就地掩埋。



由于社会资源的缺乏,加上无名尸体管理成本巨大,张大勇清楚这些都是无奈之举。


只是运营网站久了,他不免感触:“有的人可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是依然有人爱着他,惦记着他,想要找到他,哪怕是尸体或坟墓。”


曾有一名女人联系张大勇,寻找自己失踪21年的男友。当年,这对小情侣私奔生子,不久后,男人却患上白血病,只剩下两三个月的生命。


为了不拖累女友,他留下书信离开,信中他劝女友把孩子送人再嫁,别再管他。


时隔多年,男人至今杳无音讯,女人也结了婚。偶然间,她看到张大勇的网站,想起往事故人,她想男友大概率不在了。


但哪怕是一具尸体、一座坟墓,甚至是一串数字,她都想要一个答案,好好地跟自己的过去告别。


或许找到答案的那一刻,也印证了网站版头上的那句话:


“为无名者寻亲,让生者慰藉,让逝者安息,让阴阳两隔、两个世界的亲人都满意。”



04

一个大写的「人」


今年10月4日,重阳节,张大勇的母亲王玉平病逝。


母亲离去后,这个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男人,语气反倒平静:“我会好好生活,也会继续坚持正在做的事情,希望你在天国能够放心。”


在写给母亲的书《俺娘》里,张大勇说道:几十年前,外地发水灾,大批难民逃入洛阳。母亲自己忍着饥饿,却将粮食留给那群无家可归的难民。


母亲身躯瘦弱,但一直以来,她强大的灵魂却撑起了张大勇差点一蹶不振的人生。



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张大勇更能领会到生命的质量和厚度。


“人有两根脊柱,一根是骨骼脊柱,一根是精神脊柱。骨骼脊柱病了,只要挺起精神脊柱,照样能写出大写的「人」。”


2007年,在好心人的资助下,张大勇顺利完成双髋双膝的手术能小范围活动。


即使自己不能像健康人那样站着、走着、跑着为社会做贡献,他也要躺着、爬着为社会做贡献。



如今,年近六旬的张大勇想再来一次“卧行中国”。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成全阴阳相隔的家庭,让亡者落叶归根、魂归故里,让生者放下心中的重担。


实际上,那一具具无名尸体映射的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个个伤心的人,而问题的背后更是一种“以人为本”的社会关怀。


正如网站上改编的话:在中国,再大的数除以十三亿都是小数,再小的事,乘以十三亿都是大事。


至于网站要维持到什么时候,张大勇称:“这个没有句号,除非我的生命画上了句号。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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